看见的,看不见的,江南
十二月 20
影像誌 2011, film, peking No Comments
关于什么是思乡,我想过很多。
英文把它当成病,homesick,却无药可医。比cancer凄绝多了,连chemo都做不得,placebo也无处可觅。
这部戏的五颗星,并不是我觉得它有多么绝伦,只是因为它让我狠狠的犯了一场思乡病。 (其实还有一大堆吐槽…看有无心情再写了)
一个朋友大力推荐我看《金陵十三钗》,他并没有说这部戏有多好,他在强调的,是它有多适合我去看。结果证明他是对的。这部戏,在今晚的这个放映厅,我想个中滋味大约我可以体会得比别人多许多。
整部戏都是英文和方言(南京话,苏州话唱词,甚至有一小段沪语),夹杂少量日文。每一种方言,都是我所熟悉的,从小伴我成长。我可以对用南京话嬉笑怒骂的秦淮女人们的泼辣与市井付之一笑,也可以为她们用苏州话唱演《秦淮景》时一颦一笑的风情与悲怆泪如雨下。
江南的烟花女子,是黛眉朱唇的尤物,纵使在她们华美的旗袍上,布满市侩的尘埃。
每每镜头给到墨的离开,一时间,我总分不清自己是在被京片子淹没的三里屯,还是在被江浙方言充斥的秦淮河边,凝望着那摇曳生姿的背影与红唇。
这一切都令我异常着迷,因为它们都关乎我的故乡——虽然是一个北方人眼中的我的故乡,你可以挑剔它并不够写实,但你不得不承认,这一切,都美的无可争议。
那些曼妙的腰肢,浑圆的臀部,裸露的乳房搭配着紧裹着它们如同肌肤一般的华丽旗袍——美得令人惊恐——我一边赞叹,一边无法控制地担心,这些 最性感最摄魂的东西,随时灰飞湮灭。(我甚至可以听到自己耳朵里这些丝绸破裂的声音。)这些女人们,是末日里最后的那一点点奢靡,让人不知今夕何夕,还以 为仍在昨日的温柔乡。而人们,对这海市蜃楼般的催眠,总是无力抵抗——只因它太过美好,太过致命。
教堂的彩色玻璃窗,早已因流弹而千疮百孔,却依旧让斑斓的阳光,投射在这布满鲜血与硝烟的土地上。
墨跟John说书这个小姑娘 “had a crush on you”,我并没有看过原著小说,不知道小姑娘是否对弄假成真的神父有了crush,但她对墨作为女性的艳羡与抵触还有无法掩饰也无法说清的爱,在她的 眼神里,一览无遗。即使我不是男生并且我喜欢男生,我也被墨吸引,为她深深着迷。还有比她更摄人心魄的女人吗?我无法想象。
从见到墨的第一眼起,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墨就在小姑娘的生命里开枝散叶了。她们都倚着廊柱站在阴影里那一刻,多么神似。
以前看过的一本小说,写到一个鬼佬说评弹是做爱时最优的背景音乐。我并不能理解评弹对上床的催化作用,我却深知吴侬软语缠绵暧昧,琵琶幽怨如泣如诉。
豆蔻说,一根弦的琵琶,弹的比瞎子要饭还难听。
豆蔻又说,浦生,以后你娶我,我弹琵琶,你拿根棍,我们上街讨饭给你妈吃。
豆蔻被蹂躏的整段,我不敢看。我捂住耳朵,恨不得缩进座位靠背里面,全身不住地颤抖。我已经不能分辨,当时的心情,是悲痛,是惋惜,是愤怒,还是过分惊恐。我只是止不住地落泪落泪落泪,朋友轻拍我头,叫我不要再怕。
墨终于也弹起了琵琶——或者说是豆蔻的那条命。当十二个女人一起用苏州话唱起了一听便知是江南的小曲,我只觉得这段日子以来心底最幽暗湿冷的 一角终于被抚慰。我知道这是我最熟悉不过的东西,虽然无法准确说出这支小曲是什么曲艺,也无法肯定这是哪门哪派的唱腔。我只知道,这来自江南的气息,它在 我的血液里,早已无法析出。这是一生的羁绊,也是终生的归宿。无论身在何方,吃着怎样的食物,看到的是怎样的太阳,可以让归属感由心而生的,只有从吴越吹 来的微熏的风。
到家坐定已是凌晨两点,一颗心仍是揪着,听到某人唤我的声音,一语不发,只失控地哭更厉害。
墨对john说,sometimes the truth is the last thing we want to know.
是的,我比谁都清楚。It hurts, a lot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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